曾经和我一起落魄到吃猪食的兄弟,23岁他腐烂在河里


曾经和我一起落魄到吃猪食的兄弟,23岁他腐烂在河里

有一次我劝周克写作业,他说:“我不想静下来,就想让自己高兴。一坐下,就想到自己没爹没妈。”

故事时间:2013年

故事地点:河南中部

下午下过雨,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味道。雨点从屋檐落下,滴答滴答,碎在青石板上。小时候,我们常在这间屋子玩。

发小黄缘,踩着青石板,穿过阴暗潮湿的小院子,打开正屋的门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屋内黑黢黢的,不知多久没住过人了,下意识有些抗拒。

黄缘在读博,明显发福,身材臃肿。他走进屋内,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翻找东西的样子,让我觉得莫名好笑。他从床底下扒拉出一个沾满灰尘的箱子,冲着我嘿嘿一笑,说:“你看,好东西。”

确实是好东西,我们这个豫中县城出了名的酒“大象驮小象”,因“瓶身有一头大象背上站着小象”得名。黄缘拿出的这瓶酒,放了得有20多年,市面上是买不到的。

透明的酒瓶,因为存放时间太长,显得有些发黄。擦去灰尘,看到里面只剩下小半瓶的样子,微微晃动,像绿色的果冻。

我骂他:“怎么剩这么点,你自己半夜还偷偷喝两杯?”

“净扯淡,这是放的时间长了,有点固化。”

我闻着清香,抿了一嘴,酸甜可口,一点不像年少时喝过的“大象驮小象”。

黄缘在小院的桌上多摆了一个杯子,一杯茶。

“怎么,还有朋友要来?” 我问他。

“心里盼着他能来。”

我才反应过来,黄缘说盼着来的朋友,是周克。不过他再也来不了了。

我们家在豫中的一个村子。

小时候,我、黄缘和周克,三人的父母都出外“做小生意”,我们三个都是留守儿童。

一辆车,夫妻二人,出去贩卖图书、洗衣粉,或者去贵州、云南那边的村子,装和尚给人看病赚钱。大家都习以为常。

我和黄缘,很早就没了爷爷奶奶。周克跟着他奶奶过,我们常去他家蹭饭吃。老人头疼脑热不能做饭了,我们仨就去田里觅食。

夏天下河捉泥鳅,冬天逮野兔子,还会打麻雀、捉蝎子。蝎子多藏在老房子的黄泥墙缝里,遇上强光就一动不动。

周克去掉蝎子的尾巴,直接生吃,我和黄缘看得目瞪口呆。周克说:“这是跟我奶奶学的,她年轻时腿受了寒气,说吃蝎子可以补补火力。”

然而,我们大多数时候,是一无所获得。有一次实在饿坏了,我们就把家里喂猪的猪食给吃了。

曾经和我一起落魄到吃猪食的兄弟,23岁他腐烂在河里

作者图|我们捉过蝎子的黄泥屋

三人中,周克年纪最小,最壮实,也最聪明。

下河洗澡他永远是头一个,摸蝎子也总是下手最快。背乘法口诀,我和黄缘得背上一个星期,周克两个小时就记住了。我每天五点多起床,学习很卖力,周克成天玩儿,考试名次却和我差不多。

那时候我想,周克长大了,一定比我优秀得多。

周克平时不爱学习,快过年时却很用功。每回寒假期末考,他都是班上的第一名。因为过年了,爸妈才能回家,他想让爸妈开心些,也能借此交换更多好吃的和新衣服。

一到过年,天气干冷,人们只能靠喝酒御寒。村子靠近白酒产地,买酒方便得很。

那时候,大家喝酒都点到即止。但酒喝多了,会有酒瘾。周克父亲是村里最能喝的人,他膀大腰圆,嗓门大,脾气也大,喝酒时总是让人想起《水浒传》里的鲁提辖。

周克八九岁那年,快春节了,我们在田边捡玉米棒子烤着吃。用砖头搭起简易灶台,三人聚在火堆前,一脸馋相。到饭点,有人远远地喊周克回家,是他大伯。

玉米快烤熟了,周克恋恋不舍地看着。大伯声音急切起来,周克有点气恼,但还是挪着步子回家了。

再次见到周克,已是半个月后,他胳膊上缠着黑布条,看着挺拉风,我和黄缘吵着要他摘下来让我们戴戴。最后我抢到了,戴在自己胳膊上。回家后,姑姑忙给我扯下来,说家里死了人才戴这个。

再去周克家,跟以前不一样了,吃饭永远赶不上正点。他大伯开始对他骂骂咧咧,喝醉了酒,会让我们滚回家去。只有周克奶奶,每次还会跟我们说,让我们拿些苹果再回家。大伯以种苹果树为生。

后来,我才知道,周克父亲在外贩卖水果,晚上天快黑了,车子坏在路上。他躺在车底修车,被路过的大货车连车带人一起撞了,当场死亡。一个礼拜后,周克母亲回四川老家,再没回过河南。

我们还是在一起玩,但周克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了。到各回各家的时候,周克的脸色总有点不自然:“你们先回吧。我去看看河那边还有啥。”

周克父亲去世、母亲出走之后,他就算能高兴起来,也没以前那么痛快了。

我和黄缘每天放学回家都写作业,周克就用偷来的玉米棒子去小卖部兑换“小霸王”的游戏时间,他学习成绩越来越差。

有一次我劝周克写作业,他说:“我不想静下来,就想让自己高兴。一坐下,就想到自己没爹没妈。”

曾经和我一起落魄到吃猪食的兄弟,23岁他腐烂在河里

作者图|我和周克一起读过的小学

小升初的时候,我和黄缘成绩不错,去了镇一中。周克两门功课不及格,去了二中。两个学校学风都不好,但一中来了一拨刚毕业的大学生,老师朝气蓬勃,学生们也算振奋。

镇上初中的男孩几乎都会抽烟。我们仨偶尔聚在一起,抽一毛钱一根的“许昌”。周克长高了,比我高出二十公分。他说起自己跟别人打架,欠了学校食堂的钱,偷偷和小姑娘去录像厅……不时冒出一句脏话。

我和黄缘终日忙于应付月考、季考、期末考。在中规中矩的我们面前,周克总带着一种成熟的优越感。我和黄缘觉得不适应,不像以前那么亲近他。偶尔逢年过节的时候撞见,他总是忙着帮大伯照顾苹果树。

快中考的时候,周克退学,跟着堂哥去了福建的工厂。

辍学打工,在我们这儿的留守儿童之间很常见。初一开学那年,班里有八十多个人,每放一次寒暑假,开学就会少十几个人。到了初三,班里只剩下四十多人。

“家里穷供不起”“或者是读书没个球用”“不如去打工,还管吃住”,是一些家长们劝孩子退学时常用的说辞。

那时候,我也想过辍学。是父亲一直坚持,让我不管怎么样都得继续读下去。

2007年,高二寒假,我再见到周克,他看起来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。

大眼睛随他妈,身材随他爸,头发留长,外加略显单薄的皮夹克,衬衫敞开到胸脯,露出古铜色的皮肤,比以前更黑,操一口奇怪的普通话。

正是新年,周克在家里摆了酒,让我和黄缘陪着喝。当时大象驮小象几近停产,但他不知道从哪找来三瓶,二斤四两。

我们就着花生米和苦丁茶,聊着这几年发生的事儿:黄缘的初恋,我的成绩……更多的是周克在外面的见闻,夜店、KTV什么的。周克时不时嘲笑我们没见过世面,鼓励我们要多交女朋友。

那天,我和黄缘喝了有四两酒,剩下的都是周克喝的,他喝酒很快,一口干完,看着我们的酒杯说:“怎么,养金鱼啊?你们这样以后出去社会是要吃亏的,喝酒一定要在气势上唬住别人……”

“上学有什么用。你看我现在,一个月能赚三千多块。”他似乎一定要证明,自己的生活和正在的我们,差不了多少。

寒假结束前,我和黄缘准备回学校,想向周克告别,但没见到人。他大伯说:“不知道又去哪儿喝酒了,天天喝个烂醉,喝死算逑。”

周克大伯一直认为母亲偏心弟弟,供其上学读书,又拿出私房钱给他做生意,而自己只能在家种苹果。周克父亲过世后,他大伯对周克父亲的恨,逐渐转移到周克身上。二人常发生争吵。

周克小时候没少挨打,这几年,周克长大,身板壮了,胆气也足,还跟大伯动过手,大伯现在拿他没办法。知道这个,我和黄缘还默默为周克高兴了好久。

后来,我父亲在外面的生意情况好转,一家人定居在省城。偶尔过年回老家,总是见不到周克人,他忙着串酒局。有人送他一个外号,“白酒三斤半,啤酒随便灌”。

周克奶奶每次见到我,总会说:“仔,结婚了没,有对象没,恁认识女娃娃多,给俺家克也介绍一个吧。”

在我们那儿,儿孙的婚姻要由长辈操持。周克父母都不在,这担子就落在奶奶身上。可她哪来的钱,给孙子盖房子娶媳妇呢?

我嘴上敷衍着。在大学社团里,也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学妹,可从来没想起周克。

2013年10月,我和黄缘读大学时,我接到黄缘的电话,说周克没了。

“什么没了?没什么了?”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,没了,在我们那就是死了。

我买了当天下午的车票,往老家赶,黄缘也是。一路上都在打电话给村里人询问周克死因,大家要么支支吾吾不肯说,要么说不知道。

到家时,已经晚上十点多,黄缘在县城接我,递给我一根烟,缓缓地说:“人死了两个多月,我也是昨天才知道。”

向黄缘和在派出所做辅警的同学打听后,我慢慢知道事情的过程,也明白了知情人三缄其口的原因。

周克是被自己的大伯杀死的。

每年六七八月份,是苹果的成熟季。每到这个季节,周克都会被大伯叫回来摘苹果、卖苹果。

周克年纪小的时候,是免费劳动力,管一顿好饭就算不错。后来,周克出去打工,七八月恰逢南方工厂里的旺季,不愿回来帮忙。

周克大伯拿母亲出气,有时好几天不给老人盛饭。周克自小被奶奶带大,跟老人很是亲近。听邻居说起这些事,到了季节只能乖乖回来帮忙。

那年收成好,卖得也不错。周克帮大伯忙了一个多月,临走前找大伯要工钱,大伯给了1000块钱,周克把这钱给了奶奶。

第二天,大伯从奶奶手里把钱拿走,还放话说:“我管你吃管你喝,你的钱就是我的钱。”周克知道后,当着邻居的面,打了大伯一顿,把钱又要了回去。

大伯咽不下这口气,伙同两个女婿摆下酒席,说要给周克赔个不是。实际是想灌醉他,趁机打他一顿。

周克不愿意去,又担心自己走后,大伯无处撒气,继续找奶奶的麻烦,只好带一个朋友去赴宴。

五个人的酒局,周克来者不拒,一边喝还一边数落着大伯的不是。大伯一心想要把他灌醉,随口应承。没想到,他酒量太好,那点酒根本奈何不了他。最后,大伯拿出提前在医院买好的医用酒精,兑水装在酒瓶里。

周克以为大伯只是拿了一瓶高度酒,没在意。喝完后,迷瞪着倒下了。

大伯和女婿见机行事,把周克带出家门,说是要谈谈心。周克朋友不放心,远远跟在后面。

一行人到了浏河大桥,周克要小解,一边脱裤子一边嘟囔着大伯的不是。大伯站在后面,抑制不住怒气,一脚把他踹了下去。

浏河大桥桥面,距离河岸十几米高。但周克摔下去以后,好像没有大碍,还在高声叫骂。

三人一开始有点慌神,想要下去把人救上来。下了桥,周克依旧在骂个不休,醉酒的大伯又来气了,捡起碎石砸向周克的头。周克当时就没了气息。

大伯和他的两个女婿用石块将尸体掩埋后,周克的朋友跟在后头才意识到事情不对,赶上前来。三人威胁他说:“如果事情败漏,我们就说你也是同谋,一样要判好几年。”那位朋友退缩了。

半个月后,雨季到来,河里慢慢涨水,有人去洗衣服,发现了已经腐烂的周克。

曾经和我一起落魄到吃猪食的兄弟,23岁他腐烂在河里

作者图|周克从浏河大桥跌落

公安局的认领告示贴遍了大街小巷。驻村民警拿着告示给书记看,书记一眼认出了周克,或许跟我们小时候常偷村长家的瓜有关系。

那个做辅警的同学告诉我:“周克大伯的一个女婿看到悬赏通告,打电话举报来着。他认为自己没有动手杀人,还想要悬赏奖金。结果周克大伯被判了死刑,那个举报的女婿作为同谋,也被判了刑。”

我不敢去打听周克奶奶的消息,自己仅剩的儿子,杀死了唯一的孙子,她该多伤心啊。

再过几天,就是我二十八岁的生日了。我一路读书,研究生顺利毕业,黄缘则在读博士。我们是同代人中走出来的幸存者。这中间有父母的努力,自己的坚持,更多的是幸运。

可我的朋友,没有这样的机会,二十三岁那年他就死了。仿佛三个人一起烤玉米的那个下午,命运就已经注定。

最近一次回家,我陪着父亲去村里的幼儿园接外甥女放学,一到放学,门口站着的都是爷爷奶奶。村里早就没年轻人了。

不过现在条件好些,曾经对我严加管教的父亲,对孙女却是宠溺有加。一天带她逛好几次小卖部,任由她抱着手机或平板看动画片。

村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小孩。我所见到的大部分留守的90后,都走了父母的老路,外出打工,留下儿女,像是一个诅咒。

下一代留守儿童,长大后会怎么样呢?我看着外甥女,就像当时看着周克一样,什么也做不了。

作者张朔,记者

编辑 | 崔玉敏

本文由树木计划支持,真实故事计划独立出品,首发在今日头条平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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